这是一条大有来历的河,它从黄土高原西陲出发,挟千里风尘,一路奔腾东去。为的是与另一条更有来历的河汇合。
它们的相会惊心动魄,在莽莽苍苍的平原上,另一条来自北方高原、刚刚冲傲岸峡谷的大河,以排山倒海之势,吞没了北方的整个天宇,灰黄色的浪涛裹挟着灰黄色的天空,向大平原扑来,而就在这里,那条经历了千里跋涉的河便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大河的怀抱。在这里,它所经历的一切连同它的名字,便无可挽回地消失于大河的滚滚波涛。
一
它是一条河,但不仅仅是一条河,它就是它所流经之地的天空、山峦、大地、原野。
每当阿波罗驾着金碧辉煌的马车驶向北回归线时,河便开始收缩自己的身驱,细细地,如冬眠的蛇,但它并未真的入眠,它在积蓄力量――整整一个冬天。而当阿波罗的马车调转了方向,又一次越过北回归线时,河也开始把自己变做蒸腾的雾。雾是最小的水珠,但它却包融一切。“于一滴水中见三千大千世界”----佛陀如是说。
无数细小的水珠在初春的阳光下蒸腾而上,浮游于清虚,互相地牵着手、互相地拥抱着,在拥抱中融为一体。终于,在“惊蛰”那天的一声霹雳中,争先恐后地奔向大地。
地面上,焦躁的埃土首先迫不及待地接纳了雨滴,在清凉柔滑的雨滴的抚慰下,等待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埃土,紧紧地拥抱起雨滴,兴奋得发出“扑扑”的叹息。在让雨水把自己变得溽软如绵之前,埃土们忘情地释放全部的“力比多”。然后才把浸满了生命张力的雨水转交给胸脯之下的草木之根须。草木之根须开始变得格外地有力,在冻土之下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它们,在“力比多”的刺激下,从泥土中呼拉拉地挺起身躯,羽毛般的嫩叶开始从豆粒样的苞蕾中绽放开来。而此时,牛和羊们已站立在枯枝边等候多时了。它们惬意地伸出带刺的长舌,把刚刚探头的嫩叶卷进让干草占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胃里。
冰草是第一个钻出冻土的植物。整个冬天,它都在用强大的根须吮吸土圵中的盐和碱。所以,当冰草刚一冒尖,山羊和绵羊们便首先拜访了它们,嫩叶中包含的盐和碱使羊们的脑垂体格外地膨胀起来,它们相互把脖子扭结在一起,互相地舐舔着、摩擦着,然后静静地依偎在善解“人”意的阳光下,似乎在等待婚纱摄影师的到来。
这时,凡是懂一点音律的虫子们也开始汇聚在一起,像宫廷乐师一样演奏起又一个春天的“田园交响曲”。
而最兴奋的要数那些黑色的、红色的蚂蚁们。它们像集市上的小贩们一样跑来跑去,要让它们停下来歇一歇,看来是不可能的。它们或许也在欢唱,只是它们超出人类耳域的歌唱无法为人类所欣赏。
然而,河并不总是这样地在指挥一曲田园的交响,在把自己不断变成雾气的日子里,它同时又在酝酿一支充满了不稳定和弦的“雷电颂”。它开始把自己变幻成黑沉沉的云团,在沉沉天宇奔涌、腾跃、冲撞、撕打。
这是一场名符其实的战斗,黑云像坚硬的岩石,每一次冲撞,都会发出撼天动地的声响,每一次撕打,都会发出利剑般的闪光,然后,云团在互相吞噬中变成无数条水的长鞭,开始抽打惊愕的山峦和原野。
在酣畅淋漓的决斗之后,雨又在每一条山谷间汇合,然后裹挟着它们所能裹挟的所有生命和非生命,不约而同地向早已在等候它们归来的那宽阔却又干涸的河床上奔去——那是它们的生身之处。
河,就是这样,时而给大地和生命以狂喜与温情,时而又把它们抛向恐惧和绝望。
河,在蛰伏了一冬的河道中倾泻而下,这时,它们挟带着的泥沙早已超过了自身的重量。因而显得格外爆烈。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它们的脚步,因为它要去完成一个伟大的使命:它要用这可以造就无数山峰的泥沙,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地方去造就一个声名显赫的大平原――在这个大平原上,将站立起一个同巴比伦一样古老、一样辉煌的文明。
二
河的诞生地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山,通体显出淡淡的红色,这红色是大海之所为。故事发生在极其古老的时代,其时,这里尚是一片海洋。在静寂的海面上,翼手龙伸展开它的巨翅,在蒸腾的气流中滑翔。它看起来似乎若无其事,其实它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平静的水面,就在谁也没有注意的一刹那,它箭一般俯冲而下,而当它再次升向天空时,一只太古鱼已在它狭而长的巨喙中挣扎――这是个看似平静。实则充满危机的世界。
岸边,细碎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浪涛在每一次的推进中,总会把贝壳和小鱼之类遗留在沙滩之上,它们没能紧跟海浪撤退,便只好滞留于细细的沙面。至今,在离河的源头不远处,今人称为“露骨山”的地方,牧羊人往往会拣拾到黑硬如铁的鱼、蚌,以及龟类,它们便是大海有意遗留在这里,做为自己曾经是这里主人的见证。
河之源头这座红色小山的来历却有所不同,如露骨山是海的见证一样,红色小山是火的见证。它是地壳之下炽热的岩浆在一次心绪烦躁时的作为。熔岩以火的色调,同样在证明自己曾经的存在,不过,已没有谁能记得那段故事,只有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用他们手中的地质锤叩响红色土殖下的岩石时,才会听到来自洪荒的回声。
当大海向东方撤退之后,河便开始在红色山体的腹中孕育。河小心翼翼地在山的肥厚的穴中探出头来,在经历了长久黑暗之后,明丽的阳光让它惊讶得发不出声音,而潮湿的风又让它感到格外清爽。它丝毫没有体察到山在分娩时的巨痛,它唯一报答山的举动就是不断吻着山的肌肤,并用自己轻柔的身体从山的胸脯滑过,向低缓的山谷流去。
三
其实,河对于身边所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格外留意,它在等待,它等待继恐龙家族的统治结束之后,将成为这个世界新一轮主宰的新物种的到来。这新物种将是这个世界真正的造物主。河相信,他们的到来,必将改变自己的命运,同样,河也将改变他们的命运。
在一开始,河对这种散居于自己身边,自称为“人”的物种并无着意的眷顾,在河的眼里,“人”和四只脚的、两只足的、爬行的、飞翔的动物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当“人”开始把它以“河”来称呼时,河才注意“人”的与众不同。
人的到来是在1万2千多年前最后一冰川消退之后的事,冰川的消退是人类到来的不可更改的必然,这是宇宙早已做出的规定。
最早来到河之源头的是一群面色拗黑,体魄高大的人,他们手提一头缚有尖状石的木棒,从西部高原一个叫做“昆仑之墟”的地方一路走来,陪伴他们的是叫做“獒”的猛犬,獒曾经是他们的敌手,而在无数次的较量之后,獒又成了他们最忠实的朋友。
他们是最早掌握了火的人群。他们发现,火的灵魂就藏在一种黑色的硬石之中,要让火从石中走出,就要不断击打石块,等到火实在忍受不了疼痛的时候,就会从石中逃逸而出,这时,人就轻易地捉住了它。也因为这个发现,这个人群在后世传说中被尊称为“燧人氏”。
他们也带来了一种叫做“莱”的植物,这是一种被他们驯化了的野草,他们之所以要驯化“莱”,是因为莱的籽粒香甜可口,它使以兽肉为生的人变得温和。它是暴戾之气的缓释剂。
他们在河之源头大面积种植这种莱,并进行培育和改良,使莱的品质与产量都有了空前的提高。由于他们的努力,河之源及周围这片土地成了莱的乐园,在著名的《山海经》中被盛称为“栗广之野”。
莱的驯与化改良是这个人群对人类最大的贡献,如果说,人类能从蒙昧走向文明,莱起了决定性的因素。所以,当8千年前,音乐的发明者伏羲,在制定献给上帝的感恩曲时,他所作的第一首颂歌就是《扶莱》,意思为“伟大的莱”。至今,人类每天都还在接受莱的恩泽,只不过现在的人称它为“麦”,而仍旧生活在青藏高原的人们,还坚持称它为“nais”。
河的第一批造访者最初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身边这支赖以生存的水流。后来,人们发现,水流在心情好的日子里,总会发出“呵――呵――”的声响,于是,人就把它叫做了“河”,这是河的第一次命名。
由此上溯约第五个千年,又一支人类来到河的源头,他们来自遥远的东方,他们喜欢在头上插上鸟羽,把自己打扮得像只挚鸟,后世人类学家因此称其为有苗民。在上古时代,苗、毛互通,苗即是毛。
他们崇拜鸟,因而也崇拜太阳。因为,在他们心目中,太阳就是一只长了三只足的鸟。每当太阳在满天红霞的拥抱中沉沉落下时,他们知道,那是三足鸟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他们把太阳落下的那个方向称为“西”,在最古老的文字里,“西”就画做鸟巢的样子。这鸟巢筑在一棵名叫“若木”的大树之上。
每当夜幕降临,便是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围着熊熊篝火,相互地勾肩搭背,用舞蹈来宣叙他们的快乐。开始时,那舞蹈节奏缓慢,声调悠长,一俯一仰的动作里透露出旷古的苍凉。这样的舞姿,在他们西迁到高原之后,就把它描摹在陶盆之上。这是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最古老的年蹈。
在舒缓的慢板之后,紧追而起的是狂乱的节奏,他们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开始急促抖动,在“杭育杭育”的呼叫声中,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无休止的狂舞往往持续至深夜,直到舞者昏倒在地。现代民俗研究者将这种舞蹈称为“激奋者之舞”。做为同大舜集团的战争的失败者,有苗民开始了他们壮烈的西迁。他们沿河逆流而上,一直走到河之源头那座小山脚下。
这里让他们感到亲切且神秘。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种叫做的和任鸟一种叫做鼵的鼠的暧昧关系。据汉代大学问家郭璞考证:“鼵如人家鼠而短尾,似燕而黄色,穿地数尺,鼠在内,乌在外而共处。”
每当太阳露头,把草尖上的露珠融化为轻盈的雾气时,便驮着走出它们共同的家,在草叶间呜虫的欢唱声中散步,有时,鼵突然会变得亢奋,它开始奔跑,迅疾而敏捷。而这时的,却如老练的骑手般傲然立于鼵背,与鼵浑然一体。这让来访者不胜惊讶,他们从此便把这座小山命名为“乌鼠同穴之山”,这个名称后来被记录在一本名叫《尚书》的古籍中。
在乌鼠同穴之山,有苗民兜与这里的土著不期而遇。
这里的土著让他们更感惊讶,他们披着用虎皮做成的华丽的大氅,虎头是他们的头盔。远远望去,就像一群直立行走的猛虎。这是一群崇拜白色的人群,他们用乌鼠同穴山中一种叫做“菅”的白色茅草编织席子,连同白玉、白米、白鸡一起,献给鸟鼠同穴之山的山神,以表达他们对山神最崇高的敬意,他们崇尚白色的信念似乎与八千年前西亚“马兹达”崇拜有蛛丝马迹的联系。
出于信仰,他们把日夕相伴的河叫做“虞河”。虞河也就是虎河,虞字的原始意义就是戴着虎头面具的人。信仰是不容易改变的,他们对虎的崇拜,虽经历四千多年岁月的磨蚀,却仍顽强地生长在河之源头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陇中民俗,婴儿满月时,就要给他戴上形似虎头的帽子,穿上绣有虎图形的鞋子。这种习俗意在表示他已正式成为虎部族的一名成员,及至到他呀呀学语的年龄时,又会获得一个“虎虎”、“雏虎”“虎姓”之类的乳名,这名字将伴随他们的整个生命旅程,和远古的祖先一样,他们也从此具有了虎的品格。
现今居住在河之源头的人们又把河叫做“禹河”,在他们的记忆中,这条河的得名源自于一个叫做“禹”的人。
在禹的时代,所有的河们都突然变得性情古怪而暴躁,它们不安于在原有的驿路上散步,开始横冲直撞,而虎头人心中崇高的神灵“帝”也开始鼓励河的坏脾气,用不休止的泼天大雨来助长河的放任。于是乎,“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
这时,从高原西边的朱圉山方向走来了一个叫做“禹”的瘸腿人,在他身后,是一群衣着打扮各不相同却都手执准绳、规矩,肩扛耒锸的人们,他们来自伯益、稷、夔等不同的部落,数十年的治水经历,已把他们训练成了一支专业水利工程队伍,这支大军,在禹的率领下,刚刚剿灭了不配合治水的相柳氏,相柳氏的首领也被诛杀于距乌鼠山百里之外,两岸遍生桃树的另一条河边。而被诛杀的相柳氏就做了这条被后人称做“洮河”的河神。
禹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是在乌鼠山筑起测天的观象台,立下量地的“榜罗木”,做这一切是必须的,这不仅是治理洪水的需要,更是“天赋神权,替天行道”的权力象征。
按土著们的说法:大禹在乌鼠山治水多日,而水患依旧,后来,禹把自己变做一头熊,熊推倒了阻挡阻塞河道的巨石,于是,水患始除,人们颂扬大禹道:“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魚乎!”而虞河从此又有了新的名字――禹河。
现在,大凡有文化的人,都把“禹河”写做“渭河”,并视土著们的称呼为“不经”,即不合于典籍,因为在《尚书·禹贡》中就明确记载有禹“导渭自乌鼠同穴”的话。
其实,土著们称“禹河”,并没有错,因为在上古时代,“渭”就读做“禹”,也即是“虞”。就如现今乡下人仍然把刺猬叫做“刺yiu”,通渭老乡把“味道”念成“yiutao”一样,“道之不存、求诸于野”,斯可信焉。 |